第二十一章 知识追求和幸福追求的协调

 

在现实生活中,创新者追求的是两个追求量:幸福和知识。追求方法的优越性是随着追求目标而改变的,不同的创新者所追求的目标有着不同的数学表达式,而且都包含着知识以外的变量。与知识追求系统内各种追求欲望的关联性相比,知识和幸福是相关性较弱的追求量,也就是相对独立的追求量。在正确的追求下,两目标追求系统的效率要比单一目标追求系统低。

 

创新欲望与其它欲望之间存在着相互作用。创新者应该事先努力了解所要从事的工作的主要快乐和痛苦。虽然人与人的感受并不一样,但是创新者的主要快乐一般包括:学习的快乐(一般在能力较低时)、创新的快乐(一般在能力较高时)、比较高也比较均衡的回报(收入和地位都较好)、风险适中(即使不出色也有较好收入)、长期的回报时间(一般成功后可以获得长期的较好报酬,对成功过程的回忆也让人陶醉)、长期的能力维持时间(随年龄的下降较慢,这是脑力劳动的特点)、生活更加完美(与社会的阴暗面接触较少)、运气不重要(远比商业中需要的运气少,不靠关系,主要靠自己的能力)。创新者的主要痛苦一般包括:长期投资(能力要超过阈值需要长期努力,需要很好的耐心)、取得突破之前比较单调、个人创新需要一定的安静、一定时期可能有强烈的孤独感。

 

可以看出,在一项创新开始时,因为有兴趣所以可以从学习中得到快乐,在能力高的时候可以从成果中获得快乐,但是在中间一段则有些缺乏快乐,这也是淘汰率最高的一段时间。创新的另一个主要特点是长时间的投资和长时间的回报。从这个意义上讲,现有体制保障了成功之前的创新者不会过于痛苦。

 

这一章主要解释如何在追求知识的同时尽量不去损害对幸福的追求,如何将两个追求更好地结合起来,将创新的努力与欲望的调节联系起来。这有助于使创新者更加快乐,而创新者的快乐能够吸引更多人从事创新工作。

 

人类的本性追求幸福却不追求工作,这种不完美对一切工作都有不利影响,但是创新性工作最需要长期稳定的欲望,而且回报时间也比较长,因此,这种冲突显得较为突出。本章第一节中主要讨论创新欲望的稀缺性及其应对措施,尤其是工作遇到困难时创新欲望的稀缺性,第二节将介绍人类不完美给所有工作带来的普遍问题及一些相应措施。

 

第一节 创新的欲望是稀缺的

 

追求知识的欲望总是稀缺的,尤其是追求创新的欲望。较强的创新欲望能够增加努力,有着较强创新欲望的人更接近一个纯粹的创新者。绝大多数创新者的主要欲望都是要追求世俗的幸福,只有小部分欲望是想创新,也就是说,创新主要是一份工作,而不是一种消费,因此,是需要社会支付报酬的。

 

创新方法不太好但有着强烈创新欲望的人可以成功,有着完美创新方法却没有创新欲望的创新者无法成功。强烈的创新欲望意味着知识追求在知识和幸福这两个目标中占据较大的比重,因此能够加强创新的努力。如果采用的创新方法不太好,创新者也能够通过更加努力而成功,这就是“笨鸟先飞” 的道理。

 

创新欲望总是稀缺的,因为要在创新方面投入努力总是要与世俗欲望竞争的。一方面,创新欲望不足会导致中途放弃的可能性加大,而创新中段往往世俗的痛苦较多而创新的成果很少;另一方面,在日常行为中,创新欲望较强就能在与世俗欲望较量时减少失败,增加创新的努力。如果较早开始创新,人的寿命通常足以保证创新的成功。因此,除了别人抢先发现以外,防止中途退出(包括没有工作热情的“消极怠工”)是创新者所要面对的主要问题。

 

虽然加强对新知识的欲望对创新的成功很重要,也能在成功后获得更大的快乐,但是它也增加了创新失败的痛苦。所以,重要的是从创新过程中获得快乐。应该将创新看作宇宙演化一样的过程,没有诞生一个星球并不是错误,只要演化方法正确,成功并不仅仅意味着创造星球,消灭星球、发出辐射同样是成就,应该从中获得快乐。最重要的是,对创新过程的正确欲望能够直接增加正确的新知识的诞生几率。

 

欲望的变化是连续的,很难突然拥有强烈的创新欲望。通常情况下,较强的创新欲望是一个强大的预备队,主要是为遇到较大困难做准备,防止遇到困难后努力的大幅下降。同样的困难对于不同能力的创新者也有不同影响,例如,贝多芬能够在失去听力后继续努力令人敬佩,但是如果他失去听力的时间早了十年、二十年,他的处境就要更困难。困难的影响也与创新者在世俗生活领域的条件有关,如果生活条件很好仍能坚持创新,就更加难能可贵。

 

中途放弃创新并不一定是错误的选择,这很可能仍然是当时欲望结构的正确选择。问题出现在欲望的形成阶段,当一个人的创新欲望不强却从事创新工作时,是不够理智的,说明他没有充分考虑行为的后果。创新与其它工作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不是立即收到报酬的,很大一部分报酬要在能力超过阈值之后才能收获,不能坚持长期投入就会面临很大风险。如果预计到创新后会有很大困难,可以在创新前或者开始阶段提高自己的创新欲望或毅力,如果没有会遇到很大困难的明显证据,就没有必要。遇到困难时没有足够的欲望和毅力也并不一定就会失败,通过克服困难而磨练自己可能更自然。

 

创新者应该进行欲望的调整,加强与创新互利的欲望,而减弱与之竞争的欲望。对两种不同欲望而言,当它们能相互加强时,称作“互利的欲望”;当它们相互削弱时,称作“相互竞争的欲望”。创新的总欲望是创新本身的欲望减去与创新竞争的欲望再加上与创新互利的欲望。追求幸福对于创新并不一定是坏事,有一些与创新互利的欲望能使一个人心态更自然,欲望更加协调,也会更加幸福。否则,即使拥有了很好的条件,如果欲望不协调也会生活不开心。对一名自然科学家来说,热爱自然界、讨厌城市生活往往是与创新互利的欲望,但是对社会学家则不一定合适,体育明星更适合有表演欲望的人,画家则至少需要一定的安静欲望。

 

对一名创新者来说,生活中的苦乐对创新欲望有很大影响,最好各种欲望的合力能将他束缚在创新工作中,这既包括创新快乐的吸引作用,也包括生活快乐的吸引和生活痛苦的排斥作用。报酬能提供生活快乐的吸引作用,但是,增加的收入会用于满足一些与创新欲望竞争的世俗欲望,所以,与创新欲望竞争的世俗欲望如果遭遇痛苦能起到更强的束缚作用,这要比收入增加更有利,所以大幅提高未成功者的报酬不一定是件好事。当然,也没有必要刻意制造痛苦。与创新竞争的欲望有一大部分是占用时间、精力的幸福欲望,如恋爱、社交,所以失恋或者稳定的婚姻往往能帮助创新欲望的增加。

 

获得适当的欲望既有先天的因素也有后天的因素。一般而言,往往是先天有一些欲望倾向,但是主要的欲望是在选择工作后形成,例如,棋手的工作能让爱热闹的人逐渐求静,一项工作需要的努力越高,它对性格、欲望的影响也会越大。绝大多数情况下,先天的性格差异都是可以弥补的。所以,互利欲望的相互吸引和竞争欲望的相互排斥会比较自然地引导欲望的形成,但是能明白其中的机制也是有好处的,如果能持久地对欲望、性格进行微调,长期的结果就会使自己的欲望和工作很相配,这一过程完全不必勉强,只要在判断上略微偏向于有利于工作的欲望,长期的积累就能有很好的影响,比如,只要每次在喧闹的活动和安静的活动之间选择时稍微偏向于安静,长期的结果就会趋向安静。

 

虽然自信往往被誉为成功者的优点,但是其缺点也不可小视。自信的创新者不会在意短时间内进展速度的波动,从而能保持欲望和努力的稳定,但是如果创新者对错误的方法和错误的判断自信,就会更难摆脱错误。创新者还是应该实事求是,没必要人为地调节乐观和悲观。如果要自信,只应该有一种自信:契而不舍地追求肯定会有成果。

 

但是,这种追求必须保持自由,也就是对追求方法、课题、解决方案等追求变量都抱着可以怀疑、可以批判的态度,敢于自由地尝试。自信不能是简单地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成功,因为这意味着自己在方法、目标等问题上的选择一定是正确的,实际上,没人能做到这一点。能力不高的创新者普遍有两大问题:一是不相信理性追求肯定能取得成功,另一种是盲目自信,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两种做法都可能失败。

 

成功者中自信者的比例较高,但是不应该忽视失败者中也有很多人是自信的。而且,自信往往是成功的结果而不是原因,所以不能将自信作为成功方法对待。如果一个自信能成功的人和一个不自信的人都失败了,前者的幸福损失一般要比后者大;如果两人都成功了,前者的幸福收获要比后者小。而且,前者的努力往往要比后者大,这进一步增加了成本,降低了幸福回报率,但是也增加了成功的机会。所以,自信也是有代价的,应该相信的是理性的力量,但是拥有很理性的自信是很难的。顺利的时候总是短暂的,创新者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在面对困难,在巨大困难面前时必须有坚强的神经,因此往往有非理性的拼搏、命运等观念,但是,理性才是自信的根本来源,虽然还不知道宇宙的所有追求方法,但是只要认识到自由追求的必然可增长性,对创新速度的起伏就会不那么敏感了。自信还有一个有趣的副作用:越自信的创新者当前消费倾向越高,因为他相信未来的成功更有保障。

 

连续变化的追求原则也能应用在工作欲望和世俗欲望的竞争上。不要为了工作过度压制世俗欲望,因为这往往会导致世俗欲望的进一步加强,从而加强与工作竞争的欲望,而且这也会增加痛苦。所以,想出去旅游就应该去旅游,如果真想压制欲望,就应该在没有旅游欲望的时候压制,使自己对旅游没有兴趣,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没兴趣,这可以是本来就对旅游没兴趣,也可以是好好旅游一段时间。在与世俗欲望的较量中,创新欲望应该是逐渐胜出的,胜出是统计性的,在世俗欲望占优势的时候应该允许世俗欲望的胜出,只在双方基本相持不下的时候去发挥理性的选择权,通过长期的微小倾向使创新欲望胜出。

 

不论创新者的成败,都不应该使自己过分痛苦,因为他首先要追求幸福,而不是追求知识。不过,完全消灭创新中的痛苦是不可能的,对创新的兴趣能使正常状态下的创新是快乐的,但是在困难的时候,痛苦肯定存在,所以,社会应该通过报酬机制将创新变得在成功前也有利可图,例如,可以提供一些 “世外桃源”,让人放松、恢复,这并不是旅游或度假,而是一种很安静、没有压力的生活,它应该是缺乏物质享受的,这样才不会让人迷恋。

 

为了衡量幸福的追求效率,评判标准可以借用年回报率的概念,也就是单位时间内的利润率:

 

 

好的追求首先要确保幸福回报是正的,也就是盈利性。如果创新付出了幸福成本却没有得到足够的幸福收入,就可能亏损。解决一个简单的问题意味着较低的幸福成本,解决一个重要的问题在好的社会报酬机制下则应该意味着好的幸福收入。因此,回报率原则同样强调解决简单的重要问题。

 

竞争激烈、阈值能力较高也会导致幸福成本较高。人类的创新属于赢家通吃,基本上不会关注第二位发现者,竞争的胜利与否对于幸福收入有着巨大的影响,这是错误的但是现实就是这样。由于绝大部分幸福收入来自能力超过阈值能力之后,因此半途而废意味着低回报率甚至是负回报率。

 

如果报酬机制是合理的,各领域的年回报率应该是不同的,重要创新领域的年回报率应该比较高,这一差异是对较高能力、较多风险的额外报酬,而且,重要领域的创新时间普遍较长,回报时间也就必然较长,寿命、意外事故等因素导致人类缺乏耐心,所以,较长的投资具有较高的年回报率。如果报酬机制不正确,高能力的创新者就会流向不重要的领域。

 

对于创新而言,有些行为对于各种创新领域都有着较高的回报率,如果没能确定好自己的目标,创新者可以首先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如学习基础知识、培养想象力、推理能力,但是最高的回报率仍然来自目标明确的行为。此外,目标的大小有时对于追求行为的利润率也有影响,建立封闭的知识追求系统对于远大的目标是高回报率的追求行为,但是对于一般性的目标就是杀鸡用牛刀,反而会降低回报率。针对远大目标的创新行为还包括寻找可靠的起点、追求完美等,但是为创新而学习、提早创新、学习问题、增强想象力等行为则是对大小目标都有好处的,无论是否找到了一个重要的课题都应该这么做。有远大目标的创新者关注的问题也和普通的创新者不完全一样,一些貌似无望解决的问题专门受到高能力创新者的关注,他们一开始往往是由于兴趣而思考,幸运的是,这类问题往往是有趣的。

 

 

第二节 人类本性的不完美对工作方法的修正

 

人类的不完美对工作导致了一些普遍问题。

 

首先,能力随着疲劳和衰老而单调递减。由于工作成绩可以视为能力对和努力的积分,因此,当工作时间延长导致能力的下降速度超过了努力的增长速度时,就会出现追求效果的负增长,这种负增长体现在判断错误和未来工作状态的损失上。所以,存在“最佳勤奋点”,过度勤奋没有更好的结果。创新者要努力降低疲劳速度,这主要通过改善工作环境,还有就是合理安排工作时间。

 

合理安排时间有助于提高幸福也能提高工作效率。在疲劳的时候,只要不是过分疲劳,基本并不影响世俗欲望的满足,如美食、看电影、听音乐、旅游、锻炼等。为了延长工作时间,也可以在有些疲劳时做疲劳速度较慢的工作,如学习、阅读等。不同的工作有着不同的疲劳速度,对于高难度的想象、判断等创造性思维,一天两三个小时就可能很累,相比之下,习题推导等演绎思维就可以进行很长时间,这部分导致了演绎能力的培养要比创造性思维容易得多。

 

其次,工作能力随工作欲望而增长。创新时如果精神集中有利于更好地发挥能力。如果能力本来已经在阈值之上,这种小幅增长所带来的影响就更应该重视,因为能力超出阈值的幅度决定了出成果的速度。所以,创新者状态对成就具有尖端效应:优秀创新者状态的小幅改善能带来成果数量的较大增长。忘我工作时出成果的速度有时是惊人的。当各种条件同时达到最佳状态时,创新者就处于最好的创新状态,能最好地解决问题。这种尖端效应导致绝大多数伟大的创新者都是在一个或几个很短的时间段里取得绝大多数发现。好状态难以持久是由于疲劳会导致状态下降。

 

出成果的时刻并不是成功的关键,关键在于此前遇到困难时如何能够不放弃。只要能力足够条件也不很坏,好的状态迟早会来。好状态的条件也是变化的,如果条件总是很好,创新者对条件的要求也会提高。

 

好的状态有一定的随机性和不可捉摸性,好的条件也难以确定。有时,心情好、环境安静就能带来好的状态,有时,则会条件很高。而且,好条件难以事先很准确地描述,往往需要通过“各态历经”的尝试不断寻找好状态。在面对困难问题时,创新者可以努力在某段时间里把状态调节到最好,对困难进行突击。与一切工作一样,感到不快乐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应该成为工作时间的极限,这样才能长期保持创新的欲望。

 

好的思维状态并不总是心态平静的时候,有时,思想的大量来临需要有一些使大脑不停转动的催化剂,有时这是和所思考的问题不相干的问题,如爱情、生活中的矛盾、社会问题等。这种问题是人们自愿思考的,在激动的时候甚至停不下来,它们能保持思维的活跃,这时,思维就是在催化剂问题和专业问题之间进行跳跃,专业的灵感就在这种奔波中产生了。

 

第三,工作能力一般在中年达到顶峰,而后将随年龄而迅速下降;享受幸福的能力却是从成年开始缓慢下降。这导致了年轻时工作年迈后不再工作的基本人生安排。随着人类社会的工作从体力劳动不断转向脑力劳动,人类开始工作的时间可以进一步提前,创新性的工作比一般性的脑力工作需要更少的工作时间,因此,创新性工作的时间能够提前到少年,但是,应该采用逐渐就业,这样就能边学习边创新。

 

与制造、销售、服务等商业性工作相比,创新性工作的劳动生产率更高,可以在较短的工作时间里创造出更高的价值,所以,人类并不一定要提高退休年龄,甚至可能使退休年龄进一步提前,生物科技和医学的创新还可能使人类的寿命延长,因此,人类经济未来的趋势是逐渐加大创新性工作的比重,这将导致就业时间提前、就业年限缩短、退休后享受生活的时间延长。

 

第四,当其它条件相同时,工作的痛苦随单位时间里的努力而递增,其形式类似于指数形式。因此,应该适当回避勤奋。勤奋能给创新者带来尽早成功和尽可能多的幸福收入,这有利于提高幸福的年回报率,但是勤奋也会导致幸福成本增加,创新者要在两方面寻求平衡。当追求的方法体系相同时,如果没有竞争的因素,总的努力决定了成就,与单位时间里的努力关系并不很大,因此,延长创新的时间跨度能显著地减轻痛苦,这也就是提早创新、平时保持较稳定努力的好处。不过,单位时间里的工作时间过低也会影响思维的连续性,而且大多数创新还是存在较强的竞争的,不够勤奋会导致失去发现的优先权。

 

如果问题的时间性很重要,例如攻克癌症,社会可以通过加大报酬而增加成功者的幸福收入,否则,创新者是不会主动增加自己的痛苦的。增加报酬能使平衡点向勤奋一方移动,这不仅能尽快取得成果还可能导致更高能力和更多成果。

 

日常工作中应该保留一定的努力,以便在关键的时候能提高努力,这将能保证在大多数时间里思维都能有积极的进展。没有余力的工作,就像没有余力的消费一样,一遇到困难就会破产。一般而言,日常努力应该不到巅峰时的一半,因为萧条总会来临。做出超常水平的努力应该是有条件的,例如,在状态很好时可以很勤奋,在遇到很迫切的问题或者遇到很大的困难时也需要格外努力。不过,在能力不高的时候,创新者通常留不出多少努力,能力高的时候更有调节余地。